幾點另類分享, 也許建築系不會教的:
1. Haussmann計畫與鎮暴
Haussmann計畫也許可以從他1840s-1850s擔任三任警察廳長(préfet, 即您文中的「總監」)的經驗來看, 筆直大道與圓環這種軸線與節點, 就是在人民要動亂時可以迅速動員平定的最佳空間形式, 因為警隊只要鎮住幾個節點, 所有空間都一覽無遺, 叛亂份子不再有過往中世紀城市曲折有機隨處可躲藏狙擊打游擊戰的空間了. 不只是鎮壓, 一覽無遺的空間形式也是讓統治權可以徹底迅速地上令下達的憑藉, 從此市民悠游在小角落的主動身體變成暴露在統治者面前不敢造次的身體.
關於Haussmann計畫創造的空間與身體之關係, 可參考Richard Sennett, Flesh and Stone: The Body and the City in Western Civilization (New York: W.W.Norton & Company, 1994) 中譯<肉體與石頭>(麥田 2003)
2. 城市現代性計畫
林蔭大道與統一建物形式, 也要塑造中產階級城市美學, 並刺激房地產市場與百貨購物, 塑造了中產階級的生活樣貌與想像, 並且成功地用空間區隔了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 也區隔了居住休閒與工作, 柯比意未來所訴求的許多現代主義模型就由此而來. 而巴黎在1860s後就是最原始的模型, 複製到了布魯塞爾、倫敦、曼徹斯特、利物浦、柏林、維也納等歐洲都會, 到今天也繼續複製在許多發展中國家上.
關於Haussmann計畫與巴黎的現代性, 可參考David Harvey, 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 (New York: Routledge, 2003) 中譯<巴黎, 現代性之都>(群學 2007)
3. Haussmann計畫是拱廊街的劊子手嗎?
如王老師所說, 1850s前塞納河畔密集興建的拱廊街, 在Haussmann計畫後許多都被切斷了, 不過其實拱廊街(passages couverts)就是把老市區街道加蓋整建來當商業購物街(galeries commerciales)的, 本身就是塑造中產階級消費生活的先期計畫, Haussmann雖然物理上切斷了它們, 可是還興建更多百貨公司更大規模刺激消費, 而且新的拱廊街在1860s後仍然繼續興建直至1920s. 所以, 要說切斷巴黎的中世紀城市紋理是沒錯, 但是拱廊街和Haussmann更新計畫一樣都是現代性計畫.
關於拱廊街計畫, 可參考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Ed. Rolf Tiedemann. Trans. Howard Eiland and Kevin McLaughlin, (New York: Belknap Press, 2002) 中文世界則有<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班雅明著, 張旭東與魏文生譯. 臉譜 2002)
4. Haussmann計畫是印象派的推手嗎?
這一點我不知道王老師的理論是甚麼? 聽起來印象派走出戶外, 描繪城市生活, 描繪中產階級生活, 以及所見即所畫的取向的確很吻合Haussmann計畫後的巴黎樣貌, 不過這是因果關係嗎? 也有不少印象派畫作是在描繪1860s後巴黎的疏離, 譬如Manet的Un bar aux Folies Bergère, 這個當然是取材都市生活, 但是因為「整體感悠閒了」起來嗎?
不過有一句話可能就有點疑問: 「因而產生了以心靈投射的印象派」? 印象派的特色正是有別於過往繪畫把心裡想的東西投射在畫上, 而強調看見甚麼就畫甚麼. 因此把實際的seeing與心智的knowing & feeling給分開, 就是印象派的基本主張. 藝術史上倒是有一說, 認為由於19世紀巴黎的現實世界太過醜惡 (包括革命, 屠殺, 還有Haussmann計畫的拆除破壞與新城市的冷漠疏離), 因此他們不想再像傳統一樣用心智去體會一個物體後再現於畫布上, 而期望就冷冷靜靜地畫看得見的形體與光影, 不論人物都只是形狀與顏色罷了, 也因此展開了二十世紀一系列現代主義繪畫.
Haussmann與印象派關係對我來說很新鮮, 好像沒聽人談過, 希望有高人能給予指點.
5. 王老師的鄉愁?
如王老師言「在中古世紀, 互相交流, 互相依賴習性徹底被瓦解, 在這個統一的都市中, 人們成群接觸, 卻互不認識, 寂寞徬徨, 找不到自我巴黎帶動全世界的發展, 也創造了全世界都市的悲哀.」 我們都知道王老師對中世紀至文藝復興建築與都市(尤其是南歐)有深刻的研究與迷戀, 其實這可能是許多人的鄉愁, 包括當代美國人對歐洲的鄉愁, 畢竟現代性的空間計畫的確造成了許多疏離, 而人們開始想念那個其實只有他們祖先生活過的舊時代.
但, 中世紀叫作黑暗時期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中世紀城市人與人密集交流依賴, 但是鄰里如部落般緊密的鄉黨關係也往往令人窒息, 傳統禮教或家法隨時凝視個人的一舉一動, 可以汙名排擠甚至動用私刑. 中世紀城市說得好聽是市民共同自治的城市, 但「市民權」的取得本身就是個編入/排除的動作: 你進得了城市的社團如工會或商會, 就有各種權利與保障; 進不來的或被排擠的, 就沒有居住權, 工作權, 甚至敵人來襲時進城活命的權利也沒有.
現代性計畫的確切斷了許多人與人的交流, 只是我們可以不用太美化那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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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都修不到王老師的課... 真羨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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